我做了八年入殓师。这些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听过太多家属的追问：“我就摸一下，怎么就不行了？她是我亲人啊。”每回听到这些话，都无法立刻生硬拒绝。只能陪他们沉默片刻，再慢慢道来那些关于“不能触碰”的缘由。
有人问，干这份活，会不会常感害怕和压抑。坦诚讲，刚入行时，确实有些害怕，也因每天面对生离死别而容易失落。但时间长了她悟出这份工作的价值。死亡无法阻止，却能让每位逝者体面离去；生者的伤痛无法磨灭，但能以专业与温柔，给予些许安慰，些许力量。
这八年来，我送别过无数人，见证过无数场告别。见过撕心裂肺的哭泣，见过平静的告别仪式，见过不甘的执念，见过释怀的放手。无论哪种告别，都会耐心告知家属，遗体不能徒手触碰。不是迷信，即便是至亲也不行。
刚入行时，跟着师父学艺。师父常说，我们双手是用来守护逝者最后的体面。那时懵懂，直到亲见家属因不舍而触碰遗体，酿成难以挽回的遗憾。
那是入行第二年寒冬。殡仪馆走廊飘着消毒水味，混杂家属压抑的哭声，寒气刺骨。逝者为位七旬老奶奶，无儿无女，远房侄女林晓是她最亲的人。
老奶奶是安然离世。师父花了两个钟头为她清洁、梳妆，特意盘上她生前爱戴的发髻，穿上藏青色寿衣。整理后，她安卧冰棺，面色平和，不见皱纹与沧桑。
林晓赶到时，遗体已入棺。看到冰棺里currency1奶奶，她立刻崩溃，蹲地痛哭，喃喃自语：“奶奶，我来晚了，我再摸摸你好不好。”我们上前想劝慰，她猛地推开，伸手要碰奶奶的脸。师父急忙阻拦，语气温和地强调：“姑娘，别碰。不是不让你告别，是不能碰。”
林晓急了，眼含泪光质问师父：“为什么不能碰？她是我奶奶，从小跟她长大，走了，连摸一下都不行？你们太冷漠？是不是信什么迷信，怕沾晦气？”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亲戚们也附和说我们太不近人情。
师父没多言，扶起林晓到休息处，给她倒杯热水，慢慢解释。师父说，不是迷信，也不是冷漠，而是老奶奶的身体经不起触碰。
人离世后，血液循环停止，各机能随之停滞。用不了多久，尸僵出现，皮肤失去弹性，变得脆弱，轻触就可能淤青、破损，甚至毁坏仪容。
林晓还是不信，声音微弱：“我轻轻的，碰碰脸颊就好。”师父叹息，给她看我们戴的无菌手套，又指指冰棺里的老人：“你看，我们整理时全程戴手套，动作轻如羽，就是怕伤到她。你们现在情绪激动，控制不好力道，哪怕只是碰一下，也可能留下痕迹。那样的话，她就不能体面离开。”
师父与林晓说了许久，讲清遗体生理变化，谈我们入殓师的初心——让每一位逝者干干净净、安详离去。林晓渐渐平静，泪仍不停，却再没提触摸遗体。
她隔着冰棺，静静看currency1奶奶，一遍遍诉说衷肠。那种不舍，不通过肢体接触表达，反而更让人动容。
告别仪式上，林晓站在冰棺前，深深鞠了三躬，始终没再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