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何文勋的奖状蒙了尘。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何文勋老人在册亨县留下的足迹，正渐渐模糊。
老宅中，何文勋的奖状积了厚厚一层灰，20世纪80年代印刷的同学录被老鼠啃得七零八落。他偏爱的《第一、二、三、四野战军全纪实》与泛黄的万年历堆在墙角。今年6月，老人离世后，依照地方习俗，衣物、书籍等遗物多被火化。
唯独一个“痕迹”被众多人知晓，那是何文勋守护了四十载的秘密——县城地下的防空洞。
何文勋的二儿子何非平还记得，自己十几岁时，某日父亲正灶台前忙碌，县人武部的政委突然造访，两人在门外交谈甚密。此后，这位政委还多次登门拜访。
那是上世纪70年代中期，全国上下响应“深挖洞，广积粮”的号召。何文勋参与建设的，正是全国众多防空洞中的一个，且任务要求苛刻：不得留存施工图纸，不得外泄施工详情。
何非平回忆，那段时期，父亲晚饭后常外出施工，有时竟劳动至天明才归。深夜，工地上的灯泡将四周映亮，发电机发出持续的轰鸣声。
谈及此事，何非平面带笑意：“动静虽大，其实街坊邻居都心知肚明。只是岁月流逝，大家便渐渐淡忘。”
何文勋却没忘。防空洞竣工不到一年，值守人员调任后，何文勋便主动承担起看护责任。
后来，交办任务的政委也离开了岗位，知情者寥寥无几，防空洞渐渐被遗忘。
何文勋牢记于心。为了这个防空洞，这位执性老人与人争执过多次。单位欲建职工宿舍，选址恰在防空洞附近，他跑去阻止；周边欲建房，他也出面拦阻；洞外墙体出现坍塌，他四处奔走反映……然而，他又须为防空洞保密，苦于缺乏有力说辞。
何文勋五十年代初学习时的老照片，完好地保留着塑封。受访者供图
何文勋的专注与固执，似那个时代的缩影。
上世纪50年代初，百废待兴的岁月里，何文勋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求知欲。他研习贸易，负责征粮，也曾为百姓送盐；他钻研施工设计，承建了县内数座三层小楼——在当时堪称宏伟的建筑。何非平记得，父亲得知某工人技艺精湛，便在家中设宴款待，恳请他人出手相助。
上世纪90年代初，何文勋退休居家，有人邀他监理工程，月酬两三千元——彼时，普通人月收入仅一两百元。可何文勋干了两月便辞职，直言看不惯他人偷工减料，认为有负国家信赖。
对何文勋而言，防空洞是组织的托付，他自当恪守。
2015年，年逾八旬的何文勋体迈从前，开始拄着拐杖。某日，他唤来儿子何非平，请后者落座。老人郑重地说，自己年事已高，要将防空洞托付给儿子管理。
何非平在县内民爆公司任职，深谙炸药特性。他调侃道：“哥，我不干。如今钻地弹威力颇大，你守个防空洞怕是意义不大。”
老人顿时不悦，追问：“你真不管？你若不管，我就交给韦老师！”
韦应侨是何文勋对门的邻居，2013年搬来，位小学数学教师，热心助人。见老人上下楼不便，韦应侨常代他提拿菜篮；老人家中水管渗漏，韦应侨也出手修补。何文勋观察这位邻居两年有余，认定其可靠，欲将看护之责交予他。
韦应侨记得，某日做饭时，何文勋寻上门来。
何文勋说：“你做饭慢点，我得跟你说件大事。”他让邻居落座，先问：“你住这儿多久了，察觉楼下有什么异样？”继而追问：“你是党员吗？”
听完何文勋的叙说，韦应侨心头忐忑。何文勋试图说服对方：“防空洞一建，能庇护许多红军，若他们藏身于此，伤亡就可减至最低。”
这位执着的老者三番四次找到韦应侨，终于对方松口：“这是国防要务，须经组织审批。”他建议何文勋向县武装部报备。
2015年，何文勋透露秘密后，率人前来参观防空洞。受访者供图
册亨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