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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陌书:流浪在屋顶的小说作者

来源:洱海新闻 分类:文化
王陌书:流浪在屋顶的小说作者

屋顶上望出去,天空仿佛离地皮更近些了。

最早冒出这个想法,是在上小学那会儿。我蜷在三层楼顶,旁边的竹席上摊着一堆花生晾晒,衣架上挂着几片干海带,铁栏杆间藏着几只麻雀。双手支在后脑勺,舒坦得像是躺在床板上,悠闲地估摸着月亮的高度。即便白天瞧不着它,心里也清楚,月亮就在那儿,被云片缠绕着,悬浮在对流层外面,实际上比夜里看到的星星要小不少。

我长大的那地方是南方小镇,家家户户住着两三层的房子,挨得密密麻麻。整条街的天台连起来,变成一条可以并行的路径。雨后偶尔打扫干净,人走在上面倒是清净。我总爱从这一头跑到另一头,有时还跳过窄窄的巷子到邻近的街道,惊飞几只鸽子,钻过葡萄藤,绕过长满草的沙堆。那不是简单的跑,我觉得自己在低空飞翔,跟地心引力较劲。每一次跳起,都像在尝试短暂地挣脱束缚。

我相当擅长逃避。

可终究还是逃不出月亮上去。地心引力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时时刻刻把人框住,犹如生活的锁链。年纪到了快三十岁,我发觉自己有十多年光阴耗在读书上。学生生涯比眼下做过的任何工作都漫长。没完没了的考试和升学,也是一种无形的引力,我的一切都围着它打转。我总在摸索着寻找另一种冲破的方式。偶尔会写些零碎的句子,文学是另一座可以让我暂且飞离现实的天台。

课堂上我常走神,一度觉得自己有灵魂出窍的本事,这也是种逃。英语听力课上,老师播放着音轨,我脑海里却上演着屋大维和安东尼之间的战争。若克丽奥帕特拉的舰队早点撤退,罗马帝国将走向何方?我畅想着第七银河帝国的覆灭,人、外星人跟机器人间的纠葛。甚至幻想自己是只智能细菌,在老师鼻头的雀斑城安家落户,由于频繁遭遇洗面奶暴雨,正打算搬到耳朵城去。脑洞大开的幻想折磨人,成绩差算不了什么,怕的是像武侠小说里的人物,练功走火入魔最终疯癫。我得把这份躁动封住,而小说恰似个紫金葫芦般的容器。写一段胡言乱语,刻画一个法外狂徒,描绘世界的末日跟下一个纪元的开端,写下现实法则所不容的一切。再荒唐的念头,经过小说这层滤网,都变得说得通。就像我在《我们的我们》自序里说的:"写作时我是个医生,用极端的自我宣泄疗救青春期得来的癔症,跟真正的精神病划清界限。"读书的年纪去把虚构的魔法拿在手里,其实和摆弄化学仪器、材料一样冒险,因为容易分不清真实和虚构,一不小心就可能出岔子。如果谎能变成真,真也能变成假,那活着可能等于死了,死了也许就是活着,梦可能对应清醒,清醒或许暗藏梦境,人就会跌进万花筒编织的幻境,永远陷进去。

不过我存着侥幸心理,还是一头扎进了这片危险区域。从高二下学期,我开始创作《我们的我们》这本长篇。起初没想好人物,没搭框架,只是些零碎片段,想到哪写到哪。当时一边摸索写作的门道,一边就动手写了,透着学驾照时直接上路的那种险。我沉浸在众多前辈营造的世界里,马尔克斯笔下的热带雨林也好,村上春树笔下的疏离都市也罢,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构建的命运走迷宫也行……我如饥似渴地游走其中,慢慢找准属于自个儿的表达方式。早期写下的文字碎片与其说是小说组件,不如说是梦境的记录:巨人墓园,末日暴雨,地底城市……这些全像石英砂粒,我扔进大脑的高温熔炉里,反复熔化、拉伸、塑形,最终做成克莱因瓶造型的玻璃,既没入口也没出口,表面镀着金属层,倒映出的不是现实,而是被扭曲了的魔幻版现实。

小说开篇,十七岁的少年N离家出走,半夜潜进一栋废弃的大楼,遇到想轻生的同龄人。他毫无惧色,和死者攀谈,还偷走一张披头士的磁带,去参加巨人的告别仪式,经历匪夷所思的奇幻遭遇。在这少年世界里,命运牌一张张倒下,马戏团传来悲歌,而他踏进迷宫似的电影院,和死神玩起了捉迷藏。我也曾动过离家出走的念头,终究没付诸行动。小说人物恰好装得下现实中的不甘。当然,小说会渲染夸张,把一点水渲染成阵雨,哗啦地盖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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