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鉴湖边出发，沿着东大道一路向西，不过二十公里的距离，开车也就半小时上下。当年苏轼走这条路可没这么方便。他在铜鉴湖畔的定山驿站住了一宿才动身，路上全是弯弯曲曲的小道。我特别留意到，这一程他去过富阳的四座古寺道观。
他明明是杭州通判身份去富阳、新城巡查，为什么会对顺路的寺观这般上心？就像是分管宗教的官员调研似的。
时光流转千年，山河面貌早已大变。我跟着东坡当年的足迹重走了一遍，这些宋朝的古寺大多湮没在历史里了。有的在原地附近重建，更多的只剩地名或者文字记载。一路探访下来，我发现东坡当年可不是单纯游山玩水，而是一位中年士大夫怀古览胜、感悟人生的文化之旅。
一、舒壁山前坦孤怀
舒壁山不算是高峰，位于富春街道虎山村一带。山势平缓，林木茂密，从山脚抬头看，满坡翠绿间隐约能发现一片平坦的台地，那就是普照寺旧址。
古时候寺前有一个龙潭，水势很猛，还给当地人带来麻烦。不知哪代哪朝，有人在潭边建了一座九层宝塔镇住水患，日子一长，潭水就渐渐干了。塔早塌了，但那片低洼地形还在，像个巨大凹陷，嵌在舒壁山的怀抱里。
普照寺的历史很悠久，始建于隋朝，唐代最为兴盛，寺院规模不小。传说李白游浙时曾到访此寺，把它跟天台国清寺相提并论：
天台国清寺，天下为四绝。
今到普照游，到来复何别。
楠木白云飞，高僧顶残雪。
门前一条溪，几回流岁月。
不过学界对于李白的诗，到底是写富阳普照寺还是江柚普照寺，还有些争议。我想博学好古的苏轼肯定是知道这事的，所以他特地过来探看。
北宋治平二年（1065年），宋英宗下令天下寺院统一核名赐额，普照寺被赐名"净明寺"。
寺内曾有一座御书阁，专门存放皇帝赐的经卷典籍。可惜在北宋宣和年间毁于战火。南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才重新修建。
"御阁藏书"、唐寺宋额这些古史遗迹，可能就是苏轼来访的原因。
探访这个寺院，他是"独游"的，走进古院，站在空旷的山中，见高木上有鹤栖息、翠山藏有典籍、连筒引水、晚钟出谷，满眼都是古雅寂静的景致，于是写下《独游富阳普照寺》：
富春真古邑，此寺亦唐余。
鹤老依乔木，龙归护赐书。
连筒春水远，出谷晚钟疏。
欲继江潮韵，何人为起予。
首联直接点明富阳"真古邑"的历史地位，又说明寺院的来历，起句颇有考据家的气度。既描写了古木苍苍、老鹤栖息的实景，又运用"龙归护赐书"、御书阁藏典籍的传说，虚实相生，在古雅中透出几分灵气。
结尾以竹筒引水的日常生活细节，衬托出春山的悠远；用晚钟出谷的空灵之音，写出黄昏的稀疏。将官场孤怀和知音难觅的惆怅，表达得含蓄而深沉。熙宁变法正在紧张进行中，他因政见不合被外放，空山古寺越清幽，越凸显出满腹心事无人可说。
诗作传到淮阳，时任陈州学官的苏辙读了，依韵寄诗安慰：
尘埃日已远，斗薮更无余。
寺到逢门入，诗成信手书。
山深僧自乐，路远客终疏。
访尽前朝景，它年一告予。
"山深僧自乐，路远客终疏"，弟弟理解他独游的寂寞，末句约他改日一起游历前朝古迹，是千里之外温柔的理解与宽慰。
我伫立在山前，古钟已朽，御书无存。但在满山寂静中，依然能感受到苏轼访古自守的那份孤怀。
二、延寿二庵野梅香
从普照寺往西走几里地，就是北宋延寿院东西二庵遗址。宋朝时双庵藏在密林里，人迹罕至，是清修静养的好地方。原来的建筑早已坍塌不存在了。
后来在东山村重建了延寿禅寺，清顺治年间始建，背靠北山群峰，林深谷静，有"小灵隐"的美称。我找到这里，松风依旧，树荫下躲避暑热阳光的直射，反而也算寄托了宋庵的古意。
游览完普照寺，苏轼趁着春雨蒙蒙，独自拨开丛生的灌木往深处走。空山无人，野梅香气在空气中飘荡，僧人见他留恋风景徘徊不前，笑着打趣。他随性写诗表达心境作《自普照游二庵》：
长松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