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散场那年,我没像多数同学那样涌向招聘会或者挤考公务员队伍,倒背起简陋的行囊,应征了西部计划,奔赴西藏昌都那个偏远村落的小学,去当支教老师。离家之前,家里人没完没了的叮嘱,说那边的境况苦、海拔高,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回来。我嘴上说着好,心里头却憋着一股劲儿,总觉得年轻人就应该去做些有价值的活计,哪怕再苦再累也值。
那个村子蜷缩在雪山底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延伸向山外,学校仅是几间简陋的木屋,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剥落,教室里的桌椅大多破旧,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倒成了孩子们读书的天地,全校学生加起来不过五十多号人。
初到高原,我最为难适应的是气短和语言不通。稍稍走动一下就喘不上气,上课时,话说到一半常常忍不住咳嗽,孩子们总要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递来一杯温热的酥油茶,用不算流利的汉语说:"老师,喝这个,不难受。"他们的眼睛清澈得像雪山边的湖水,没有半点杂质,看着他们,心里头紧绷的弦就松快了多半。
卓玛是在那时走进我的生活。她是村里姑娘,比我小两岁,没怎么读过书,却有着双灵巧的手,会做酥油茶、糌粑,还会缝制藏装。学校里有个老教师是她的远房舅舅,知道我不通藏语,生活诸多不便,就请卓玛来帮忙,天天给我送些吃食,偶尔也帮我翻译些藏话。
卓玛话不多,总是一个人默默做事。每天中午,她都会提着竹篮,准时来到学校门口,竹篮里装着热腾腾的糌粑和酥油茶,还有一小碟咸菜。我客气地谢谢她,她只腼腆地笑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笑涡,用藏语应一声"应该的",然后转身就走,脑后的麻花辫轻轻摆动,像山间游动的蝴蝶。
日子久了,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会跟她讲城市里的见闻,她则教我藏语,教我认高原花草,教我熬酥油茶。傍晚时分,我常牵着孩子们的手在村子里溜达,卓玛也跟着,她给孩子们唱歌,歌声清亮,像雪山间的风,在山谷里回荡。孩子们跟着她一起唱,清脆的歌声混杂着青草香气,格外动听。
我慢慢发现,卓玛是个特别善良能干的姑娘。村里老人行动不便,她会常去帮忙挑水、洗衣、做饭;孩子们放学路上顽皮,她会一路跟着,把他们送回家;就连我宿舍窗户破了,她也默默找来木板,帮我钉好,还细心贴上油纸挡风。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浑身酸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卓玛听说后,赶忙跑了过来,给我熬了藏药,又用湿毛巾敷额头,守在我身边一整晚没睡。那夜我迷迷糊糊,能感觉到她手轻轻摸着我的额头,知道我的体温,还能听见她小声念着藏语祈福词。那一刻,我心里头又暖又酸,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头回有了家的感觉。
后来我开始主动找卓玛聊天,陪她去河边洗衣,陪她去山上捡牛粪,听她讲村里故事。我知道了她家有六个姐姐,她是老幺,爹娘走得早,是姐姐们把她拉扯大的。她说姐姐们都疼她,啥好吃啥好用先紧着她,就连她来帮老师,姐姐们都说能帮到老师是件光荣事。
我问她,姐姐们都成家了吗?卓玛摇了摇头,说大姐二姐在家管田地牛羊,三姐四姐在乡镇上班,五姐六姐在外打工,有的成家有的没。我当时没再多想,只觉着她们姐妹情深,相互扶持不容易。
相处越深,我对卓玛的好感越浓。我喜欢她腼腆善良,喜欢她勤快能干,喜欢她笑的样子,更喜欢她眼里纯净真诚。在高原的日子,因了卓玛,枯燥的支教生活有了色彩,寒冷的夜晚也多了温暖。
支教满一年时,我鼓起勇气,向卓玛表白。我记得那天,夕阳西沉,雪山被染成金红,我牵着卓玛手站在河边,用生硬藏语说:"卓玛,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块儿,一辈子照顾你。"卓玛顿时脸颊发红,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过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