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礼拜跟恩施的老郑一起吃宵夜,他突然从后厨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放到桌上,我瞅着那盘子那儿愣了三秒——这都什么菜啊,分明是堆满红亮酱汁的鹅卵石。
“别傻站着,戴上手套尝尝。”他递过一副一次性手套,自己先抓起一颗往嘴里送,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辣油往下淌都顾不上擦。我半信半疑捏起个硬币大的石头,刚碰到嘴唇,酱香味就往鼻腔里钻,豆瓣酱的咸、干椒的辣、花椒的麻掺和着点青椒的爽,都裹在滑腻腻的石头上,一嘬全跑进嘴里了。吃完嘴里还剩点焦香,顺手把石头往桌上的空碗里一扔,“当啷”一声响,老郑拍着大腿笑了:“对嘛,这就叫嗦丢,嗦完了就扔,以前江上跑船的,就靠它下酒。”
为了这盘菜,头天老郑特意开着那辆掉漆的皮卡去山脚下,蹲在溪边捡了半个钟头的石头。小的不怕客人没注意吞下去,大的啃半天都没味,专门挑被冲了几十年的硬币大小、表面磨得油光水滑的鹅卵石,装了小半布袋拎回来。倒在盆里用钢丝球刷三遍,刷得石头都亮闪闪的,再扔开水里泡透,捞出来控干水才能用。
灶火开得最大,菜籽油烧得冒烟,先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把干海椒、青花椒倒进去爆香,最后放青辣椒段,“哗”一声把石头倒进锅里,铁铲颠得叮咚响,每颗石头都挂满了酱汁,两三分钟直接连锅带石盛进盘子里。
以前江上跑船的人穷,揣着几个干馒头就敢上船,哪有钱天天买肉吃。到码头就蹲江边捡几块光滑的石头,回船架上小铁锅,就着自带的辣椒盐巴炒一炒,嚼着满嘴香辣,能喝下半斤苞谷酒,嚼完的石头舍不得扔,洗干净了下次还能炒,一颗石头能跟着船工跑小半条江。
现在日子好了,可老郑店里的这盘嗦丢,一天还能卖出去几十份。有外地来的客人,一开始瞅着石头不敢吃,尝了一颗就停不下来,嘬得嘴唇全是红油,连连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菜。也有本地老头,揣着半瓶散酒来,点一盘嗦丢能坐俩钟头,捏着石头慢慢嘬,嚼着嚼着就开始聊起年轻时在江边跑船的故事,江风吹浪打拍船板的声音,好像顺着那股麻麻辣辣的味,又飘回了嘴里。
走的时候我把嚼完的石头偷偷揣了一颗在口袋里,凉凉的,还有点没散完的酱香味。说不上这菜多贵,可你嘬着它的时候,就突然明白了以前的人在苦日子里,怎么把一点简单的香辣,嚼成满肚子暖和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