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陕西文旅部门遭遇网民骚扰的新闻引人关注,起因竟是有人坚持“唐朝根本不存在”。更让人忧虑的是,一些未成年人受短视频平台此类内容的蛊惑,已出现历史认知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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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评论将此视为历史虚无主义的表现。这个判断固然正确,但更值得深思的是:我们究竟该用什么标准判断历史的真伪?面对接踵而至的“伪史论”,社会到底需要怎样的认知能力?
答案或许简简单单两个词:理性。历史研究既非信仰,也非立场,而是建立在证据上的学术。不论肯定还是否定历史事实,都必须恪守同一标准——证据。
唐朝是否存在,并非因《旧唐书》《新唐书》记载就成立,而是因为已形成完整证据体系:文献记录、墓葬发掘、出土文物、碑刻铭文、敦煌文献,还有阿拉伯、波斯、日本、新罗等文明留下的众多记载,彼此都能相互验证。尽管单项证据有局限,但当多个独立来源相互印证时,可信度便会持续提升。
科学哲学揭示,人类几乎无法获得绝对的“百分之百证明”。历史研究也不例外。因此真正依赖的,非绝对确定性,而是不断强化的概率确信(或然率)。一个命题若有更丰富、更独立、更能相互印证的证据支持,其成立可能性就更高。这既是现代科学,也是历史学的共同准则。
认识论中有条著名方法论——奥卡姆剃刀原则。当两种解释都可说明现象时,应优先选择假设更少、更能解释更多证据的方案,而非通过不断添加新假设去解释矛盾。
以否定唐朝为例,必须假定数千卷史籍被系统伪造,全国无数遗址、墓葬、碑刻均为后人制造,日本、阿拉伯、波斯等不同文明的历史记录也参与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大骗局才行。这种解释所需成立的前提,数量远超承认唐朝真实存在所需的前提,因而前者的解释力与可信度远逊后者。
事实上,近年中文互联网上流行的“伪史论”,并非只针对中国史。前些年,所谓“古希腊不存在”“亚里士多德不存在”“西方文明系近代伪造”的说法曾在网络广泛传播。如今,又有人开始否定唐朝。表面看,这几种观点立场迥异:一种似在否定西方文明,另一种似在否定中国史。但深入剖析,它们其实遵循同一非理性思维模式。
这些观点的共同点,是未达“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境界,而是先预设结论,再挑选碎片化材料佐证。凡与结论相悖的证据,统归为造假、阴谋或集体欺骗。由此形成的是无法证伪的封闭叙事,而非鼓励开放讨论的学术研究。
这种思维方式的危险性在于,它不会固守某一种立场,而是不断变换角度。今天可以用来否定古希腊,明天就能用来否定唐朝,后天甚至能用来否定任何历史事件、科学发现或公共事实。
互联网时代,每个人质疑权威本就属文明进步。历史学也从来不是不能怀疑的学科,新考古发现、新文献材料确实可能修正原有认知。但独立思考与勇于质疑,绝非胡乱猜测,而应是能据证据不断修正判断,正如哲学家哈贝马斯所言,“只服膺于一个更好的论证”。
因此我们反对“伪史论”与历史虚无主义,真正要反对的,非具体哪种观点(或否认唐朝,或否认古希腊),而是其脱离证据、无法证伪、以情绪代推理的认知方式。
当下,部分平台算法正不断放大极端观点、情绪表达和猎奇叙事,社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培养基本公共理性。唯有理性成为公共生活基石,历史虚无主义才会彻底失去滋生的土壤。
(作者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