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默安然 图/陈锡明
从定居的城市回到故乡,路程总共是90公里,开车得花1.5小时。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一级公路,路面状况相当不错。沿途的景致变化多端,有平坦的平原,也有起伏的山岭,穿插着隧道和高架桥,还傍着河流。
这条道大半时间是在海拔较高的山岭间穿行,山势高峻、连绵不断,山顶终年积雪不化。路两边自然风光绮丽,一年中最漂亮、最绚烂的时候要数夏天。那时候,漫山遍野的灌木、草甸和野花竞相生长、盛开;成群的牛羊散布在辽阔丰饶的草原上,像是散布的繁星一般,轻轻晃动,为沉静的高山牧场增添了不少活力。零星的帐篷、房屋、田埂和袅袅炊烟,构成了一幅幅宁静的田园风光图。山谷的河滩上,露出不少乱石,挡住了顺流而下的河水,让它慢了下来。还有那火红的丹霞山,如同被刀劈斧削般矗立,气势雄伟,奇特美丽,好像在跟世人讲述着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和沧桑历史。丹霞山下面是碧绿的黄河水,不慌不忙,像一条翡翠色的飘带,静静地绕着山流过。
我这一生中,恰好见证了这条路一步步完善和提升的过程:从翻山越岭、坑坑洼洼的泥沙路,到石子铺成的简易沥青路,再到如今宽阔平坦的硬化一级公路;从狭窄、容易堵车的双向两车道拓宽成开阔笔直的双向四车道;从一百多公里的盘山路变成了不到百公里的穿山捷径;从过去需要大半天、甚至一整天才能走完的路程缩短到了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每一个变化背后,都是几代人接续努力、不断转化的成果。
四十多年来,我总是在故乡和他乡之间往返。我从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变成了如今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在这条路上,留下了我许多难以忘记的片段和故事。
18岁那年,我第一次踏上这条通往外界的优质公路,是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坐长途车去省城读大学。哥哥送我。我们坐的是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大卡车,那是邻村一位父亲的朋友的女婿的车。当时觉得挺高兴,因为可以一直坐到学校,不用再转车搬运行李。
下午,大卡车拉着我和哥哥,还有我们的行李,出发了。
在车上,我好奇地看着窗外远的山和近的地方。九月的黄河边、拉脊山那一带的风景秀美,草原牧场迷人,都是我以前没见过的景色。
车子走到山里,突然下起了大雨,路变得非常湿滑,泥泞难行。更糟糕的是,晚上的时候,卡车坏了,动不了了。司机和哥哥冒雨检查了好几遍,想修好,但没成功,车还是没能开动。
那个雨夜,我们被困在了山里,在卡车上度过了离开家的第一个晚上。
卡车上的雨夜是怎么过去的?车是怎么修好的?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司机把我们送到医学院的时候,大概是十点左右(那时候大学周末只有两餐饭,上午十点,下午五点)。我背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衣服裤子都被雨水泡透了,还有泥巴,狼狈地找到了宿舍楼,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找到了哥哥的同学。是这位学长帮我们处理了清洗的衣服,还从食堂给我们弄了饭。
后来知道,那晚的大雨,父母担心我们的安危,一晚上都没睡好。父亲骑着自行车到黄河大桥边,一次次等着从西宁过来的车,想问问司机有没有看到我们的车?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的事?以此来判断我们是不是安全到达了。
第一次坐长途车去这么远的经历非常艰难,现在想起来都让人难受。家里人经常提起这段苦涩的经历,本来想省钱图方便,没想到却让一家人寝食难安、担心了一夜,成为了一辈子难以忘记的痛苦记忆。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坐班车回家成了常态。早期的道路崎岖不平,路况很差,坐客车非常颠簸。客车像老牛一样,喘着气慢慢地上坡。遇到雨雪天,路面结冰或者大雾,司机只好让乘客下车走路,大家一起推着车前进,直到安全通过那段路。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路上有很多车堵成了长龙,长了好几公里,看不到头。我们既在车上等,也在车下盼。正好,我遇到了从牧区回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