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灯光温暖,映照出杯盘中的光泽。
石斑鱼眼珠饱满,龙虾伊面带着葱香和酒气在暖风中飘荡。转盘轻轻转动,白切鸡、烧鹅、冰糖肘子依次展现,映入每位用餐人的眼中。
我坐在门口,手中紧握着杯已凉的菊花茶。
“小琳,这龙虾真好吃,你尝尝。”二姑伸长手臂,将最后一块龙虾肉夹入自己碗,转头对我笑道,“反正也是你点的,你得多吃点。”
我微微点头,未动筷。
桌边坐着十四人。大伯、大伯母、二姑、二姑父、堂哥阿伟及其妻儿、表姐阿芬一家三口,外加几位长辈带来的晚辈。孩子们各自手握一瓶王老吉,喝得声喧。
“姐,再给我加盘椒盐皮皮虾呗。”堂弟阿豪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刚刚那份还不够味。”
“可以。”我应允,拿起菜单加了一份。
二姑立刻接话:“阿豪你别点太多,小琳挣钱也不容易。”
话音未落,二姑又转向我,笑眯眯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小琳现在是项目经理了吧?工资又涨了吧?这点小钱算什么。”
我嘴角微微牵动。
又是这句话。
十年来,每次聚餐,每顿饭,每个长辈笑眯眯夸我能力干时,紧随其后的就是这句话——这点小钱算什么。
大伯呷了口茅台,咂咂嘴,面带红光地靠在椅背上:“小琳啊,大伯坦率说。你现在条件不错,多帮衬家里,该的。你小时候,谁没抱过你?谁没给你塞过红包?”
“确实。”堂哥阿伟剔着牙,“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太计较伤感情。”
他老婆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阿伟未予理会。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至胃部。
你说一家人分得清伤感情。
可这十年来,你们跟我分得比谁都清——我负责赚钱,你们负责花钱。
上个月堂弟买车,二姑在家族群里@我:“小琳,阿豪首付还差三万,你先垫上,有钱了还你。”
我转账三万。
至今未听见一语归还,倒是在阿豪朋友圈看见新买的游戏机。
过年我加班未归,大伯在群里说“小琳挣钱了就不认亲戚”。
我立刻订了饭局,请众人吃饭以示歉意。
花了四千八。
席间大伯喝得兴起,拍着我肩膀说:“小琳懂事,大伯没看错你。”
那一刻心底竟有一丝欣喜。觉得花四千八换得一句认可,值。
现在想来,当真是脑子糊涂了。
“对了小琳,”二姑擦嘴,凑近压低声音,“下个月清明不是要修祠堂嘛,每家得凑五千。你看……”
“二姑,”我抬头,“去年不是修过?”
“那修祖坟,不一样。”二姑摆摆手,理所当然,“祠堂是祠堂,祖坟是祖坟。你姑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小时候他还给你买过糖呢。”
买过糖。
一包大白兔奶糖,七岁那年的事。
二十五年来,二姑将这事翻来覆去算,利息滚到现在,大概能买下整个糖果厂了。
堂哥阿伟又开口:“小琳,趁我在。你家侄子下学期想报编程班,一万二,你正好懂IT,正好对口,要不你赞助一半?”
“我……”
“你不是常说要培养孩子嘛。”阿伟老婆接话,“你这个当姑姑的,出点力是应该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他们七嘴八舌——“小琳有钱”“小琳不在乎这点”“小琳最懂事了”“自家人不计较”……
这些话我听了十年。
从二十三岁入职,至今三十三岁。
从月薪五千,到年薪三十万。
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到背负房贷车贷,每月算账到手指头。
从未有人问过我:小琳,你累不累?
从未有人说:小琳,这顿我来请。
他们只是习惯性地点最贵的菜,习惯性地在结账时低头玩手机,习惯性地等我递卡。
然后习惯性地夸我:小琳真懂事。
懂事。
这两个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
“我去趟洗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