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自皖东蜿蜒流过,势态渐缓——不再是源头穿山越岭的激荡,变为坦荡铺展的平原奔流。有“明皇故里”之称的安徽明光,静处淮河中游南岸。东北远眺烟波浩渺的洪泽湖,南可凭江淮分水岭遥望长江。一水萦绕,枕河而居。
从淮河边的浮山堰古迹到女山湖,数十里水路,宛若一条韵味悠长的古韵长廊:南北朝时期浮山堰的遗址残石散落在荒草丛中,石上凿痕清晰,见证着梁武帝当年以水为兵的壮举;安徽省第二大淡水湖——女山湖碧波荡漾,湖中火山环绕,栎树满山,那是百万年前大地开合留下的自然印记。
女山湖中的小岛
明光古代石刻拓片局部
(一)
游历浮山,需沿淮河西岸缓步前行。至明光柳巷镇界域,远远就能望见一座赭红色的山峦卧于淮水之右,山体由紫红色沙土和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构成,树木稀疏。此山古名临淮山,因其三面环水,远观似浮于波涛之上,故称浮山。山下曾为淮河古渡要津,昔时水陆交通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沿河岸小路登山。小径狭窄,仅容单人通行,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奔涌的淮水。淮河经过此地后急转一个弯,原本宽阔的河面骤然收缩,水流便骤然加速。浪涛日夜冲刷山脚,年深日久,切出一片断崖。此崖也称淮河三峡的第三峡——浮山峡。浮山峡风景秀丽,历代文人墨客至此游览,留下许多诗篇。白居易来过,李绅来过,秦观也来过。苏轼途经淮地,停舟浮山,登高远眺,见山下有洞,随淮水涨落而隐现,当地人称之为仙人洞,遂写下《濠州七绝·浮山洞》:
“人言洞府是鳌宫,升降随波与海通。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
诗句空灵奇特,道出了浮山与淮水间似有似无、时隐时现的迷离意境。相传浮山洞中出产一种珍奇的淮王鱼,体表光滑无鳞,肉质鲜嫩味美,只栖息于此洞,即便在相连的淮河中也难得一见,在当地颇具名气。
崖岸的山岩多呈赭红色,层层叠叠,呈现淮峡独有的石色。岩壁间镌刻着“镜清砥平”四个擘窠大字,笔力雄健。据传是东坡途经浮山宿山寺时所题,见山河奔流、水患无常,遂题此四字,只是字迹后来被刷新过,略失古意,不免令人惋惜。
“镜清砥平”摩崖大字
南北朝梁天监十三年,梁武帝萧衍为夺回被北魏占据的寿阳,命康绚主持在浮山峡筑坝蓄水,意图用水倒灌寿阳城,迫使魏军撤退。二十万军民云集淮畔,开山取木,沉铁固堤,夯土筑坝,昼夜不息。堰长九里,堰底宽逾百丈,堰顶可容数骑并行,高二十丈,横跨淮河,据说在当时是世界上最高的土石坝工程。
当时人心高涨,以为人力可驯服江河,霸业可立时成就。但山河自有其运行规律,岂能尽如人意。堰成仅四月,秋汛突至,淮水暴涨。积压已久的大水骤然冲垮坝体,巨堰崩溃。滔滔洪水席卷两岸,村庄、田地、人畜尽数被卷走,沿淮城池村落十余万人口,尽没于水。史载溃坝之声如雷,声闻三百里。一场雄心勃勃的军事行动,瞬间变为一场旷世水灾。
浮山堰堪称淮河上第一座拦河大坝,却并非为灌溉或防洪而建。它是一道军事设施,是一千五百年前以水代兵的孤注一掷。自古以来大工程,多始于壮志,终于无常。人力想驯服淮水,淮水则以洪波作回应。浮山堰的修建耗尽了梁国财力,溃坝之后,梁国元气大伤,梁武帝此后再也不敢以水代兵。千年以后,烽烟熄灭,灾害平息,唯见南岸浮山脚下与对岸巉山南角的堰尾残段,静卧于淮水之滨。
残石
如今堰址之上,草木自由生长凋零。山上尚存灵岩寺遗址,荒草之中,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残石。
浮山堰旧址向东不远处,便是明光地界。梁武帝在淮水上筑堰企图争霸天下时,大约未曾料到,一千多年后,这方水土会走出一个真正问鼎天下的人——朱元璋。
朱元璋是凤阳人,与明光相邻,可视为同片土地。朱元璋的出生地有濠州钟离、泗州盱眙、明光等说法不一——但明光地方的记忆却十分明确。跃龙岗、尿布滩、抹山,这些地名世代相传,妇孺皆知。元末动荡,朱家从泗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