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把年纪，做了快三年的自媒体，专门在网上写写各地的风土人情，拍拍哪儿的油菜花盛开，哪儿的古镇免了门票。粉丝们都叫我老徐，说我是"云导游"，能解那些宅在家里人对外面世界的馋。不过今天，咱不说那些旅游攻略。我想劝告各位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五六十岁朋友们，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别长年累月跟八九十岁的父母住在一起。
你别急着说我缺心眼。做这行这些年，我见过国内外的无数好地方，可这三年来，最深的体会是：人到晚年最大的苦，不是缺钱少时间，而是失去自我的空间。
刚退休那会儿，状态跟现在差不多，到处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我第一站就想带老伴去洱海。我在文章里写到大理风光多少次了，可自个儿愣是没亲眼见过。老伴当时比我更上心，买了一本厚厚的旅游手册，边边角角都标满了荧光笔。哪家客栈的观景台风景最好，哪家馆子的酸菜鱼最地道，她都给圈了出来。甚至为了配洱海的蓝，她特地买了米色和蓝色的两顶遮阳帽，还挂在衣架上，标签到现在都没拆过。
准备出发前一周，老家打电话来说，我91岁的老父亲摔了一跤，髋关节骨折。医生说得直白：高龄老人就怕这个，一躺下就过不了坎，一边是还能走动的晚年，一边是离不开人的后半辈子。我父亲终究是跨过了那条线。
我大哥在省城，身子骨也不算好，自顾不暇。他在电话那头磨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送养老院？"我一听心里直冒火，但转念又觉得他也不容易。关上门跟老伴商量，那晚俩人几乎没睡着。天快亮时，老伴叹了口气："接回来吧，那是你爸。"
就这么一句话，我那两顶遮阳帽，被塞进了柜子最顶上，至今标签都没撕。
头一个月还算好。父亲头脑还算清醒，能坐在床上看电视，还把退休工资卡递给我："拿着，密码是你生日，爸不白吃你的。"我没推辞，这些钱都花在他买药和用纸尿裤上了。
人老了就像老树，表面看着还有叶子，其实根早烂透了。
渐渐地，他开始犯糊涂。前脚刚吃完面条，后脚就问我中午想吃啥，说是饺子。再后来，连老伴都不认得了，拉着她的手喊早逝的妹妹的名字。我躲在厨房听着，心里堵得跟塞了块石头。
有一晚半夜，他突然从床上翻下来，爬着往外走。我和老伴吓醒了，赶过去一看，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说要去找我妈，说外面下雨她没带伞。那天月亮特圆，客厅亮堂堂的，一滴雨都没有。
我上前想扶他，他不让，枯瘦的手使劲捶我胸口，骂我是坏人，把自己关起来。他的指甲在我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折腾了两个钟头，才被他弄回床上。刚缓口气，他又尿了。那是我当晚换的第三条床单，尿骚味混着药味，怎么开窗都散不出去。
我望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心里冷得像冰。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夜，我知道，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如果说身体累是骆驼背上的草，那精神上的折磨，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自媒体后，我习惯了每天看新闻、欣赏美景。可现在我的世界缩小到几十平米的屋里。老同事、同行们，今天在贵州拍苗寨，明天在新疆吃羊肉串。而我呢？素材库里全是尿壶、药片和永远洗不完的褥单。
老伴比我更苦。她三年瘦了十几斤，眼下深陷，曾经那个总跟我争线路、爱规划行程的利索女人，现在经常一个人坐在厨房发呆。她那本做了半年的旅游手册，就放在床头，落了满灰。前几天我翻出来看，在大理客栈旁边，她那熟悉的字迹还写着："听说这家酸菜鱼给得特别多。"我合上书，差点掉眼泪。我知道，这辈子怕是吃不上那口酸菜鱼了。
两个月前，出了件彻底击穿我心理防线的事。那天老伴在炒菜，父亲在屋里喊。老伴应了一声，油锅还冒着火，就慢了那么几秒。父亲等不及，自己翻下床，额头磕在柜角上，鲜血一下子流出来。我冲出来时，老伴手上全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