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南京
□ 春之晓
视觉中国供图
清晨时分,我从明故宫附近的老巷子里漫步而出。六月的南京,梧桐叶已然将中山东路笼罩得严严实实。晨曦穿透叶间的空隙洒落下来,宛若有人将碎金屑散了一地。清洁工大伯扫帚轻扫柏油路的声响,在寂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动听。四十载前初抵南京时,便是这般清晨景象。
那时我背着行囊,从下关码头踏上征程,长江水汽还萦绕在睫毛上。沿中山北路前行,路两侧矗立着高大的法桐——后来才知,这些树木乃民国时期所植,部分已然逾八旬高龄。砖墙上攀爬的藤蔓密密匝匝,随风摇曳,整面墙仿佛都在进行微小的起伏,似这座城市的脉动。我那时青春年少,认为南京的色彩便是灰绿:灰为明城墙砖的本色,绿为满城梧桐的底色。
现今我常在午后的台城徜徉。石砖被六百余年的脚步打磨得光滑,缝隙间探出些无名野草。倚靠城垛俯瞰,玄武湖水面荡漾着淡淡光泽,紫金山的轮廓远远横亘。蓦然想起昭明太子,他亦曾在此地,于这样的午后编纂《文选》吧?那些六朝文士,宽袍大袖间走过,衣襟扫过石阶,留下的声响早已被风吹散。然而伫立于此,总觉有物留存——是那些诗篇,是那些叹息,抑或是这城墙石料中渗透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最钟爱的依旧是深秋的明孝陵。石象路的银杏铺就金黄色地毯,神道上的石兽静默伫立,它们已阅过六百余个秋日。我常在石象旁的长椅上久坐,目送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缓缓前行,老太太的碎花围巾在风中轻扬,老先生的手杖叩着石板,笃,笃,笃。那些石兽未发一言,这对老人亦未启齿,只是这样行走。但我觉得,此乃南京最动人的风貌——帝王将相的陵寝,终究退让给了寻常百姓的寻常时光。
黄昏时分须得赴秦淮河畔。并非前往夫子庙那片游人如织之地,我总经由文德桥再往西行,直至游人渐少之处。暮色中的河水呈现青黛之色,灯影在水面碎裂摇曳。有时能闻画舫上传来琵琶声,断续传来,恍若来自极遥远之地。河畔老宅中有人家推窗,饭菜香气与河水气息交织飘出,恍惚间似见李香君正在邻楼梳妆,柳如是正摇着团扇从桥对岸走来。然而转瞬间,却是放学中学生骑着自行车铃铛叮当响起,书包在背上颠簸而过。
栖居四十载,我渐渐悟得,南京并非那种令人初见即惊叹的城市。它的美是徐缓的,是沁入心脾的。恰似我每日清晨购豆浆的那条小巷,拐角处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夏日落槐花,秋日即便叶色泛黄,也迟迟不肯尽数飘落。我观其四十载更迭,它观我四十载变迁。偶一思量,我们便这般互相凝视着,也算相宜。
雨天时,我偏爱乘坐公交车,从中山码头直抵中山陵。车行于梧桐树荫下,雨打车顶发出沉闷声响,窗外建筑笼罩在水汽中,民国时之洋楼、明代之城墙、现代之玻璃大厦,层层叠叠,渲染成一幅淡雅水墨。有次乘车时,坐在我前面的小姑娘问她母亲:“南京为何有这么多故事呢?”她母亲思忖片刻答道:“因南京记得。”是啊,南京记得,所有悲欢离合皆藏于心,酿成了今日这般温和模样。
去岁秋季,外地老友来访。我们在鸡鸣寺素斋馆用饭,靠窗而坐,恰巧目睹药师塔塔尖在夕阳中折射出金色光辉。老友问:“你在南京住四十载,不感厌倦么?”我笑道,指着窗外——一群白鸽正自塔顶腾起,绕塔盘旋,夕阳将它们翅膀映成暖橙色。我说:“你见了吗?此即南京。她不会向你絮谈过往,亦不会向你夸耀当今,就这般静默伫立,任你徐徐品味。四十年了,我尚未品透呢。”
深夜自书房踱出,立于阳台之上,城市的灯火疏密有致地闪烁。紫金山轮廓在星光下隐约浮现,如一条卧着的青黛色蚕。风中夹杂着桂花香气,不知源自哪家庭院。忽然忆起四十载前那个清晨,自下关码头走出的年轻人,彼时他满怀新奇与憧憬,未料这座城市竟会容纳他四十载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