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陈沁涵
诺丁汉大学一间教室内，文学语言学教授彼得·斯托克韦尔（Peter Stockwell）开展了一项实验。他让生成式人工智能（AI）创作了一首诗，又找来一首二十世纪超现实主义诗人的作品，把两首诗同时发给学生分析，并且刻意隐瞒了一首的来源。结果，部分学生更喜欢AI写的诗，部分学生则偏爱人类诗人的创作。学生们分析得格外认真，各自阐述了自己的理解。
后来，斯托克韦尔透露了其中一首是用AI生成的。部分学生几乎立刻转变了之前的评价，认为AI创作的诗歌毫无价值。对斯托克韦尔而言，这个结果揭示了一个现象：人们如何看待一个作品，与其真实性密切相关。
对真实性的担忧并不仅仅出现在文学课堂。当语言被用作法律证据时，问题从“这首诗有什么价值”转变为“这段话出自何处”，这个答案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自由、一笔款项的走向，甚至一场审判的结局。
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司法语言学教授克莱尔·哈达克（Claire Hardaker）在今年初英国最高法院的小组讨论会上提醒，尽管人工智能展现出高效且强大的分析能力，但在法律与机构环境中未经审慎评估地使用AI，可能会削弱人类细腻的判断力与共情能力，而这两者是正义的根基。
哈达克表示，比起AI对语言的改变，她更忧虑的是大语言模型（LLM）内嵌的偏见。许多AI系统试图在取悦用户与提供准确信息之间寻求平衡。不幸的是，人们往往更倾向于“友好”而非“事实”，在积累用户的过程中，模型承受着产出最具吸引力、最友善及最易于理解内容的压力，这些内容是根据每个人的偏好量身定制的。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组合。
关于AI如何影响我们的语言，澎湃新闻专访了斯托克韦尔和哈达克。一边是想象与创造力纵横的文学领域，另一边是客观严谨的法律领域，AI作用于这两个领域的语言，产生了耐人寻味的“反应”。
AI语言尚未企及的境界
斯托克韦尔和哈达克虽然来自不同学科，却殊途同归地聚焦于人类语言的精髓——身体性和社会性。
斯托克韦尔将语言理解为一个逐级递进的结构：最底层是单词，其次为短语、分句、复合句，直至顶层的叙事结构。AI在语言结构的低层级表现突出，它已掌握大量人类的句法结构，因此生成的文本通常语法无误、格式规范。“不过层级越往上，它的表现就越吃力。”
“更高层次”指的是话语组织与叙事手法。以文学作品为例，就是如何吸引读者、营造身临其境的感受。关键在于，语言学家自身对语言在更高层次上运作的机制尚不完全知晓。斯托克韦尔指出：“我们无法构建一台机器去执行我们尚不清楚其运行原理的任务。”
斯托克韦尔认为，人类语言的深层结构源自“湿件”（注：wetware，即大脑及生物神经系统，与硬件、软件相对），包括肾上腺素引发的激动、多巴胺带来的愉悦、对社会连接的渴望，这些真实的生理情感体验体现在语言的结构和使用方式中。
目前，AI在语音留言、旁白、播客等单一声音输出方面表现令人置信，但依然难以稳定掌握适时呼吸的节奏，或是以人类犹豫的方式展现迟疑，尤其是在互动结构中体现自然。
“现阶段，AI无法理解，当人兴奋、愤怒、恭敬聆听上司讲话，或训斥子女、轮流对话时，说话节奏如何变化，它也无法根据对方声音调整音量、语速、口音或音调。”哈达克指出。
她进一步解释，鉴于声音生理机制的限制，最前沿的模型擅长生成特定声音。然而，人类词汇量极其庞大，AI很容易在称谓选择、礼貌程度或幽默感等特定语言特征上偏离预期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