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李梓新与我谈论他在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攻读非虚构写作的经历。身为记者的李梓新敏锐地指出,中国的纪实文学与英语世界的非虚构写作存在差异。中国的纪实文学作品更注重“实”(facts)的呈现,而近些年流行的非虚构写作则倾向于完整的叙事作品,主线清晰,对事件的重视超过对创作主体“我”的呈现。记者常常深入某个案件或地域展开调查,素人作者则书写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故事。
仅以这些年对美国非虚构写作的观察来看,该文体的独特之处并非“写什么”,而是“怎么写”。换言之,意义是在创作主体整理过往经历的过程中被重新发现的,这也使得这个回顾整理的过程显得尤为珍贵。比如薇薇安·戈尔尼克的回忆录《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初读时似乎十分杂乱,从她在纽约布朗克斯工人街区的童年写到母亲的丧偶,再到自己的三段感情。然而对于“我”而言,这些看似纷繁的经历实则紧密相连,童年目睹的女性的经历影响了“我”的成长,间接左右了未来的选择。这段话说来简单,但创作者至少要应对两大挑战:发现意义,以及如何将意义传达给读者。
若回顾过往,不少人会将人生中的重要事件整理成大事年表,认为这些关键节点的选择意义重大。但很多时候,正如散文家斯文·伯克茨评价尤瑟纳尔笔下的罗马皇帝哈德良所言:他打过的无数胜仗可能不及他在雅典度过的那个清闲的早晨,那个早晨为他开启了时间的匣子,就像普鲁斯特笔下的玛德琳蛋糕。英语世界近年来的非虚构写作重视对这些“时间匣子”的挖掘。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如何将对自己至关重要的时刻呈现给读者又是一个难题。英语世界的非虚构写作鼓励作者向诗歌和小说等其他文体借鉴:你会读到如同悬念小说的回忆录,也会遇到接近散文诗的非虚构作品。上述提到的戈尔尼克的作品便用她和母亲在不同时期的纽约街道散步的对话串联全书,对话并不按照线性时间排列,而是通过某一句话触发“我”对某段往昔的反思。
介绍这些并非意在说明英语世界的非虚构写作有何优越之处,而是将其作为解读李梓新作品的背景之一。《出潮入海》涉及内容极为丰富,既有“我”在潮州的童年居所,也有潮州这一地域的独特历史(通过方言、地名、日志等形式展现),还有“我”在东安格利亚大学书写潮州时的经历。这些文本之间的关系经过编织和串联后重新显现。
小说开篇是童年“我”独自在家中阳台上的一个场景:
“双手在齐胸高的水泥台面上用力一撑,一条腿踩着阳台花槽下面镂空透气的花纹间隙,另一条腿迅速移动上去,轻易地,我已经跪坐在那条大约三尺长一尺宽的水泥台面上。前面没有遮挡了,底下是五层楼高的距离,我看见抽纱宿舍大院靠墙根的那口大井,像一个独眼巨人,从未有人真正洞悉过它的秘密。”
这就是时间匣子开启的瞬间,成长后的创作主体回望往昔,“我”攀上阳台具有浓厚的象征意义:这是母亲祭神用的阳台,此刻“我”跪坐在台面上;这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被死亡及危险所蛊惑,“我”冥冥中注定要冒险远游;“我”凝视着潮汕这一地域(尤以抽纱宿舍为核心)的隐秘,凝视通往洞见。
随后,作品主要分为三条支线:潮汕地域的传统习俗(特别是对神明的敬畏),“我”的远游(尤其是在国外的求学),这一地域(尤其是抽纱宿舍)的前世和今生。三条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条主线会通过不同时空的回望产生不同的意义。
仅以祭神为例,书中先是写到儿时“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横杆上,去市场购买祭祀用的家禽,写到“我”负责烧柴,也写到必须等到神享用过这些供品之后,人才能品尝。描述“我”烧柴时,“我”特别留意到这些“独特的木纹,像指纹,像变幻莫测的命运,最终都被投入烈火”,这既是对神圣时刻的直接感受,也暗示着









